办公室里除了姓吴的还有一个人,穿灰夹克,脸圆,姓马,是矿长的秘书。姓吴的把昨天那张空白信纸从兜里掏出来,摊在桌上,说,馆长这个条子,我们签不了。老顾写的是一句话:证明补开,写不明死因。姓马的把纸转过去看了一遍,说,不明死因这四个字,我们矿上一写,就等于承认跟井有关。我说,那你们写什么。姓马的说,写就诊未毕,建议复查,本人拒绝。

        何杏站在办公桌前,一直没坐。她把布袋放在腿上,两只手插在布袋口里。她说,他前一天在医务室领了十粒药。姓吴的清了清嗓子,说,是。她说,他前一天在登记本背面写了不肯休息。姓吴的说,是我们写的。她说,那行字为什么不给我。姓马的把笔帽按在桌上,说,家属同志,这个要看矿上的定性。她说,定性是谁定的。姓马的说,定性的会议,家属不能进。

        姓吴的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,推过来,说,补开的证明在这儿,内容我们写好了,家属签个知悉。我把那张纸拿起来,纸上写着:罗广德,就诊未毕,建议复查,本人拒绝,非工伤范畴。我把纸放在桌上,没递给她。她低头看,看完,手指按住那行非工伤范畴,指甲在纸上刮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,我不签这个。姓吴的说,不签,证明开不出来。她说,那就别开。姓马的说,不开证明,赔偿走病故那条线,病故那条线的数,你昨天也听见了。她说,我听见了。姓马的说,你听见了还犟。她把两只手从布袋里抽出来,按在桌上,说,我不是犟,我是把他昨天说的话拿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走廊那头有人在砸一台打印机。姓吴的把纸抽回去,说,这样,证明我们开,写就诊未毕,建议复查,本人拒绝,后头那半句非工伤范畴,我们留着不写,等会议定。他说,你今天签一个到场,证明我们给你。他说,到场不等于知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问我,到场是什么意思。我说,就是你来过这一趟。她说,那我签。我说,签不签在你。她把笔拿过去,在到场那一栏写下罗门何杏,写完把笔搁回笔槽,笔槽里有一支笔滚到我手边,我捡起来扣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姓马的从柜里取出一张盖了章的证明,纸是新打的,墨还亮。他把证明递给她,没递给我。她接过去,两只手捏着纸的两角,捏得很平,看完第一行就把纸折成四折,塞进布袋最里头,贴着那两个馍。

        下楼时她在前头走,脚步快,我在后头两步。走到二层楼梯拐角,她停住,从布袋里把证明抽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,看完重新折好,塞回去。她说,小陈,你等我一下。我说,在这儿等?她说,就一分钟。她走到二层走廊尽头,那儿有一扇窗,窗外是三号井的井口架子,架子上挂着一条停业的红布。她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,手里又摸出手机,那个在馆里没电的手机。她按了几下,把手机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,然后收回兜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车上,她把布袋放在脚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说,回馆。我说,还有一趟,取他宿舍的钥匙和柜里的东西,姓吴的给了条子。她说,你去取,我在车上等。我说,行。

        宿舍在后山家属院后头,单身楼,四层,他的房间在三层走廊尽头。门上一把铜锁,锁鼻上缠着一圈铁丝。我用矿上给的钥匙开了锁,推开门,屋里一股潮味。床板是光的,褥子卷起来立在墙角,枕头边压着一副手套,掌心磨穿了。墙上钉着一张矿区的路线图,图角上用铅笔写着两个数字,我看不清,也没伸手去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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