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耗子则把头垂得极低,肩膀却在暗中不易察觉地剧烈耸动着,死死憋着嘴角的下作冷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娄小乙垂着眼皮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:“回雷头领的话,今日金沙滩大宴,前山车辆吃紧,小人等已是挑最快的脚力送来。这被褥是新从独龙冈缴获的细软里挑出来的上等货,晒足了三日日头。头领若是觉得不合意,小人立时推回去,请吴军师批一道手令,去前山甲字库重新挑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到“吴军师”三个字,雷横脸上的凶气猛地一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如今初来乍到、寸功未立,全靠宋江吴用收留才保住一条狗命,哪里敢爲了一牀被褥去军师面前自讨没趣?

        雷横咬了咬牙,一把夺过案上的毛笔,胡乱在底册上画了个押,恶狠狠地朝院门一挥手:“抬进去!放下东西赶紧滚!休在老子门前碍眼!”

        马大脖子和黄耗子手脚麻利地将棉被木炭搬进正房,随即跟着娄小乙退出了院落。

        刚迈出院门没走多远,身後院子里便传来了茶盏被狠狠砸碎的声音,以及雷横气急败坏的咒骂。

        黄耗子终於忍不住,在雪地里捂着肚子放肆嗤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哈!你们瞧见他刚才那张脸没?!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!前些日子还‘老子在衙门当差安稳快活’呢,如今爲了几根乾柴在这儿跟杂役耍威风!呸!真当自己还是县衙里的都头大爷呢?在这水泊子里,谁不知道他是个被戏子逼得跳下悬崖的破落户!人活着全靠一张脸面撑着。官皮没了,麪皮也教人踩在泥地里碾碎了,除了在咱们这些小卒面前吼两嗓子,他还能干啥?”

        娄小乙缓缓走到石案旁,看着底册上雷横那歪歪扭扭的画押墨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伸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冰凉坚硬的死人槽牙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官僚的悲哀,就在於他们总以爲自己能把控命运,总以爲自己在这污浊的世道里是个特殊的例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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